我把偏瘫母亲接到城市,她却时常望向老家流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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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老邵,46岁,来自河南信阳,现在在郑州送外卖,结婚已经十九年。最近,我为母亲从信阳的农村接到了郑州。我们住在十七楼,当电梯到达时,她的腿有些发软,感叹道:“这楼,比我们村的树还高。”我扶着她进了家,母亲在阳台找了个小马扎,趴在铁栏杆上朝南望去,那正是她故乡的方向。从那之后,她每天都这样趴着,目光空洞,有时甚至会默默地流泪,泪水打在栏杆上。每当我递上纸巾时,她都不接,只是说:“强子,妈想咱们院子的椿树。”

接母亲到城里,原本是为了让她享受更好的生活。她七十二岁,独自在信阳的老家居住,父亲早已去世,兄弟姐妹们也都在外地。我在郑州做外卖,一个月能有六七千收入,租的两居室。我的妻子春燕在制衣厂工作。去年春节回家时,看到她瘦得很严重,灶台上冷冷清清,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。我对她说:“妈,来郑州吧,这里暖和,还有暖气。”她摇头,坚定地说不去,舍不得那院子。经过几天的劝说,她最终同意来住一段时间。我开心地收拾出一个卧室,还买了个软垫。临走时,她锁上院门,把钥匙藏在墙缝里,生怕回来时找不到。她还把父亲的照片揣在怀里,心里想着要和我一起走。在乘坐大巴时,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子,就像当年我上学时一样。那个时候,我感到无比温暖,心里想,现在该我来保护她了。

刚进城的几天,我下班早,带她下楼转一转。她有些害怕,抓着我的衣角说:“强子,这楼真多。”我笑着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小区。她看着花坛里的花,低头闻了闻,说不如我们院里的香味。听她这么一说,我心里很酸楚,虽然城里的一切都不错,但没有她那院子的气息。我给她买了新衣服,她穿上后照了照镜子,觉得花哨,但依然乐在其中。春燕对她也很不错,每次发工资都会买点水果给她。她们聊天时,母亲调侃春燕说,“燕啊,你的手粗,做衣服磨得。”春燕也笑着回应:“妈,你的手也粗。”看到她们开心的样子,我覺得这个城里的家多了温暖。我心想,接她来真是对的,她该享福了。

有一次,母亲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快递小哥摔倒了,她惊呼道:“哎呀,摔得很厉害吧。”我在一旁听了,忍不住笑说:“妈,你关心得可真多。”她嘿嘿一笑,表示这在村里见惯了。我突然意识到,在城市的阳台上,她却成了一个旁观者,过去她在村子里是热闹的中心,现在却只能隔着玻璃看别人的生活。这种落差虽然她不言语,但我看得出来。

我为她办了老年卡,告诉她可以免费坐公交,鼓励她多下楼走动。她试着去了一次,却回来告诉我,车上人挤得不可开交,没有一个认识的老友。我说这是城市,大家都各忙各的。她默默地点头,心里显然想念村口那些朋友,他们可以一整天闲坐,享受没有负担的乐趣。城市里的乐趣,需要花钱去享受,而村里的乐趣则是随处可得。

在郑州的日子里,母亲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擦阳台的玻璃。她擦得很勤,笑着说:“强子,这玻璃挡风,却也挡了景。”我打趣说:“妈,玻璃擦干净了,你才能看得清南边。”她却摇摇头:“看得清了,反而更想念。”此时,我心里明白,母亲擦的是玻璃,却是在擦拭对故乡的思念。

我接她到城里,是希望她能够享田,而她的福气却在城市的暖气与乡村的椿树之间,共同难以割舍。可没过多久,生活却也并不如预期那么顺利。她习惯了乡下的生活,白天起夜,夜里被噪声惊醒,甚至晚上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书柜的角,在我的追问下,她却轻描淡写地说是蚊子叮的。在她的心里,连磕碰都不想让我担心。

母亲从小就习惯了蹲厕所,城市的马桶令她十分不适应。有时候她悄悄用盆洗漱,被春燕发现后,春燕生气地说:“妈,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。”母亲只是愧疚地点头,难以适应这种陌生的生活环境。她就像被困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,有食物却难以做到随心所欲。

最让她感到无奈的是电梯的问题。有一次,我送餐回来晚了,她出去溜达,结果按错了键,上到顶楼又下到负一层,结果迷了路,在车库里哭了。看到她的样子,我赶紧将她搂住,安慰她说:“妈,我们以后不再下楼了。”自那时起,她便很少出门。可即使不出门,她依旧喜欢趴在阳台上。

她和楼下的张婶聊天时,张婶关心地问:“老邵媳妇,你这婆婆天天在阳台上呆着,怎么总是哭泣?”我在旁边默默地听着,尴尬地说:“妈只是想家。”张婶说:“想家就送回去呀。”我愣在那儿,无言以对。将她送回去,是我出于孝心,而留她在这里则显得我在撵人。这种两难纠结让我感到无比苦涩。

有一次,春燕做了排骨汤,母亲喝了几口,感慨道:“燕啊,这汤虽然鲜,但是没有我们村老母鸡的味道。”春燕一笑:“妈,明天我去买只活鸡。”母亲立刻说:“没必要,吃惯了就好。”我明白母亲所挑剔的,不仅是汤,更是那道灶火的味道。城里的灶是干净的燃气,却没有柴火熏出的香气,那是母亲整整一辈子的回忆。

夜深人静时,她常常会醒来,问我:“强子,听到鸡叫声吗?”我告诉她:“妈,城里不养鸡。”她嗯了一声,翻身却始终无法入睡。我在旁边默念,她的生物钟是被村子里的鸡鸣狗吠所掌控着,而这里只有电梯的吱吱声。她的节奏在这栋楼里暂时停了下来,作为一个老人来讲,她的日子仿佛失去了方向。

母亲的身体已然进了城市的温暖,但她的心依然缠绵于故乡的旱厕与椿树。无论如何,我带她进了城,却无法带走她内心的自在与安宁。如今,母亲每天依旧趴在阳台上,遥望着南方。我下班后,总见她坐在小马扎上,手扶着栏杆,眼神远眺。南边是信阳,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。她望的,不是楼层,而是那院子里的椿树、树下的老母鸡,以及邻居王婆喊她吃饭的那声热情。我在门口看着她背影,消瘦而驼,像一株被拔掉根的草。

有一次下雨,阳台漏风,我叫她:“妈,进屋吧。”她却不愿动,埋头看雨。我望着窗外,郑州的雨与家乡的雨一模一样,但她心里想着的却是故乡的那场雨。她轻声对我说:“强子,咱院里的椿树,这时候该发芽了。”我答应她:“是啊,明年我们一起回去看。”可她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回不去了,这楼把我的腿拴住了。”春燕为她买了收音机,让她听戏,她听了几句便关掉,抱怨说不如村里的大喇叭响亮。我给她看手机里的老家照片,她盯着屏幕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,感慨:“强子,这院子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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